曲星河病好後, 消失半個月的聯盟元帥終於重新出現在公眾視野中。

聯盟普通民眾不知曉內情，這一重磅消息無疑在自由聯盟星國乃至整個宇宙星系中掀起驚濤駭浪。

元帥在人們心目中地位非常高，甚至被當作是聯盟的精神領袖。他議會廣場兵變奪權後沒有實施軍隊獨|裁制, 而是第一時間堅持民主制度改選議會、組建兩院，以最快的速度恢覆自由聯盟的國家秩序。

信任建立需要漫長的過程, 作為軍方高層領袖，元帥很少在公眾面前露臉，但只要知道軍部有這麽一個人坐陣, 聯盟的人民就對政府、對軍隊都有信心。

自由聯盟國遷都後, 原來的軍事布防和科技系統發生徹底改變, 使得暗盟入侵時他們遭受的損失在銀河系中最小。這一切源自於曲星河早年有針對性地練兵以及研發軍用科技, 並在死前留下了重要的戰略部署。

聯盟軍政不和, 但災難來臨時卻達成空前一致, 這些人將元帥的命令貫徹執行到底，終究是守護國家扛過了這場巨大災難。

曲星河覆活，於聯盟公眾而言絕對是近年來最大的喜訊。

這個“喜訊”現在卻在對著菜譜頭疼。

浩瀚無邊的宇宙中，一臺巨大的星艦正在平穩航行, 周圍幾千艘軍艦保駕護航, 銀色的天狼星軍徽在宇宙中熠熠生輝。

“你們的廚具質量不行。”曲星河仰頭喝完一大杯水。

他身上系著圍裙，袖子擼到了胳膊上，一副家庭煮夫的打扮。

帝國菜式跟聯盟完全不一樣，幾百種調料按照不同比例排列組合後更是能產生出無數種不同味道。

皇宮的菜式更為覆雜，食材用料極為挑剔不說, 每塊肉都要剔除骨頭切得均勻大小厚薄一致，這種機器能完美地處理的事情，帝國要求人類來完成，並且稱之為“工匠精神”。

還有一種叫“火候”的東西機器判斷不出來, 只有經驗豐富的禦廚才能掌握。

曲星河辨認這些東西就花了不少時間，更別說一種種嘗下來舌頭都麻了。

“禦供廚具的廠家估計沒想過自己的產品有朝一日還得經受3S的考驗。”旁邊的侍從躬身低頭研究，手撫著第N

塊被劈成兩半的合金砧板，口中嘖嘖稱奇：“大人好刀功！大開大合、力道剛猛，宮裏有位快刀出名的官員，你們有機會一定要切磋切磋。”

曲星河放下水杯，說出來的話就不那麽宜家宜室了：“'法醫'的刀不是快而是準，刀從肋骨切入肺假如5厘米致死的話，他能精確到4.9厘米，這個連我也做不到，不過'不問因果'太短，近身搏鬥比較吃虧，他對上我沒有贏面。”

侍從蘸了點調料嘗了一口，嘆息道：“您帶兵打仗確實是星際一絕，但恐怕真的沒有做菜方面的天賦......”

曲星河僵了僵。

“陛下的飲食都由禦膳房負責，其實您真的不用操這個心。”侍從心想您不如聽禦醫囑咐多休息一下，早點恢覆，非要跟廚房過不去幹什麽。

曲星河看著他把第N+1次調配失敗的調料倒掉，訕訕地說：“聯盟都是用機器做飯，其實只需簡單處理一下，放進去等熟了拿出來就能吃，但霍驍好像不喜歡......”

何止不喜歡，皇帝曾說過幾種職業智能機器永遠替代不了人類，其中第一就是廚子。

皇帝陛下堅定地認為機器做出來的飯菜是沒有靈魂的，而曲星河——一個吃補充劑度日的人，只把食物當成維持生存的必需品，從沒想過還能從飯菜裏吃出靈魂來。

相比這點分歧和困難，元帥更不想以後都得跟皇帝隔著二十米遠的餐桌吃飯。

在聯盟，晚餐是一天當中最重要的一餐。夫妻雙方白天都在外工作，晚上下班後，先回到家的人就會做飯，等另一半回來後一起吃。家裏的孩子從小就學會在廚房打下手，陪做家務的大人聊會兒天。飯桌上的氣氛也是溫馨融洽的，一家人吃飯通常不會聊太嚴肅的話題，以免影響食欲和消化。

飯後倆人一起收拾餐盤，自動化廚房會把後續的清理工作完成得相當漂亮，這時孩子一般去寫作業了，夫妻就可以談談心事，享受一陣二人時光。

曲池即便長年待在部隊，只要放假回家都會跟珀麗一起做這些。

但有天他提起那次和霍驍吃飯的事時，卻聽侍從說：“皇室禮節就是這樣，陛下從小就習慣了，您也要盡早適應才行。”

侍從跟他熟了，講起一些事情時也就想到什麽說什麽：“說起來，太上皇和皇後從沒陪陛下吃過一頓飯呢。”

曲星河：......

或許曾經曲星河已經學會如何與皇帝相處，然而現在的元帥卻是兩眼一抹黑。

帝國皇後就是一只吉祥物，精致絕倫地出現在各種星際社交場合展現貴族的風采，除此之外努力為皇室生A育O，給帝國其他Omega做榜樣是皇後的主要職責——元帥哪點都不符合要求，包括性別。

曲星河惹人生氣的本事一絕，討人歡心的經驗卻幾乎沒有，他全憑習慣和直覺來做一些試圖能讓霍驍開心的事。

“說起來之前打仗時陛下好像也自己做過，”侍從奇怪道：“不過陛下怎麽會做飯呢？”皇帝畢竟是連禦膳房在哪個方位都沒關心過的人啊！

曲星河突然小聲地說：“其實我也會做的。”

他會做的，只是忘記了。

V-838星球上的銀河軍校那間普通的505宿舍裏，住著全銀河系地位最高的兩個Alpha，而這倆人在宿舍裏偷偷開夥，還被教官逮住，加練罰跑了幾十圈。

說起來這個頭是霍驍起的，然而皇帝弄出的黑暗料理威力驚人，倆人彼此嫌棄對方廚藝不如O後，最終還是元帥先妥協，學起了他不熟悉的帝國菜式。

當時霍驍應該抱有很大熱情，否則曲星河的性格不會主動攬下這種麻煩事。

他們好像還撿過一只貓。

記憶中的貓無一不是見到他後就在十米之外尖叫跑走，據說那可能是全宇宙最親近他的貓了，居然咬完他褲腿才跑，霍驍說他好長一段時間都偷偷叫那只貓“元帥”。

貓咪壽命不如人類長，不過那只橘貓養在校醫室，成了銀河軍校的校寵，到了壽終正寢時有林寧和好多學生陪伴它，一輩子過得比真正的元帥順遂多了。

曲星河深吸一口氣，拉回思緒，準備繼續剛才未盡的事情。

侍從勸不動，只得道：“陛下有七十二種菜不吃，晚些屬下讓人把清單整理出來給您過目，除此之外，調料方面陛下沒有什麽特別的偏好，不過為了保持優秀的體脂比，陛下不吃糖份過高的食物。”

曲星河手突然停頓在空中，他輕輕“啊”了一聲。

就在他來廚房區域之前，他剛給霍驍泡了杯紅茶送進書房——按照元帥的習慣，他喝茶是加糖的。

曲星河當即扯掉圍裙轉身往外奔。

“大人，大人！您怎麽了？！”侍從官在身後喊道。

元帥頭也不回地朝霍驍的書房跑過去，一路上見他慌慌張張地狂奔，近侍和親兵不明就裏全都跟著跑起來，星艦上的廚房和工作區不在一個方位，到最後跑得那叫一個浩浩蕩蕩，跟出征似的。

“您過於擔心了，”侍從氣喘籲籲地站到書房門前時，禁軍侍衛已經進去通報，“換別人還可能擔心受罰，您親手沏的茶，陛下不會怪罪的！”

士兵很快出來，抱歉道：“您進禦書房無需通報，是屬下失禮了。”

皇帝最近似乎有政事上的煩心事，曲星河工作時需要大量□□和糖分才能保證大腦高速運作，因此順手就給紅茶裏添了幾塊方糖。

那身漂亮得令人讚嘆的肌理線條得經過常年累月的自律才能練就，高脂高糖的食物完全在皇帝的飲食清單外。

曲星河幾乎腦補出皇帝對著茶壺感傷的樣子。

衛兵拉開書房的門，元帥邁著大步走進來：“霍驍，你——”

外邊的騷動霍驍早就通過監控看見，皇帝忍不住笑道：“怎麽，一大早的閑不住，幫朕練兵啊？”

曲星河要將茶杯端走，“抱歉，剛想起你不吃甜食，我去給你換一壺。”

然而霍驍卻當著他們的面，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奇怪地說：“誰說朕不吃甜食。”

“......”曲星河的動作霎時頓在那裏。

這樣嗎？他疑惑地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侍從，又開始自我懷疑。

侍從：？？！

能在皇帝身邊近身伺候的，這點反應當然不能慢，一名合格的近侍這時候一定要主動為陛下分憂，把這口從天而降的鍋背穩。

侍從當即斬釘截鐵地說：“是屬下記錯了，屬下這就去領罰！”

曲星河張嘴沒來得及反駁，就聽霍驍“大度”地一揮手，說道：“去吧，下不為例。”

侍從連忙邊謝恩邊倒退著出了書房。

元帥眼看著侍衛也魚貫而出，書房裏只剩他和霍驍兩個人。就，突然不知道自己來幹嘛。

“那我也——”

“不許走。”

霍驍摘掉單視鏡片，桌面上的三臺顯示光屏自動收回桌子內部，他長臂一攬，勾住了曲星河勁瘦的腰將他拉向自己。

他往曲星河懷裏一紮就能聞到一股——油煙味。

皇帝有些哭笑不得。

元帥總給人一種高山之雪的清冷感，霍驍很久沒見他這麽接地氣了。

曲星河最近不務正業，一有空就鉆進廚房區域，在裏面一待就是幾個小時，要不是知道他品味差到連補充劑的口味都不挑的話，霍驍還真以為他打算投身於美食事業。

曲星河輕輕揉捏他的耳垂，問：“還開會嗎？要不要休息一下？”

帝國的通訊平臺開始搭建，霍驍在哪都不影響正常辦公，被他哄著去了沙發上。

皇帝的書房寬敞，裏面設有貴賓接待室和休息室，柔軟的皮質沙發坐上去就微微陷下，弧度剛好讓他們挨得更近。

霍驍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躺在曲星河腿上，鼻梁還有一點被鏡片壓出的紅印，他閉上眼......又聞見了那股接地氣的油煙味。

“曲星河，”皇帝笑道：“禦廚都知道要換身衣服再來見朕，你到底是有多著急。”

霍驍剛喝過茶，紅潤的嘴唇上還泛著一點水澤，元帥垂眼看他，道：“還挑，我都幾百年沒背過書了，你們一頓飯怎麽能用得到那麽多調味料。”

“那你可以做聯盟菜呀，朕不愛吃而已。”霍驍笑得眼睛發亮。

曲星河循循善誘道：“醬料熱量高，聯盟的飲食習慣高蛋白低脂肪，你要保持體脂這樣剛好合適。”

說得好像有道理。皇帝有一點心動，但依然堅持說：“不，朕要吃帝國菜！我們可以偷偷在寢宮裏開夥。”

曲星河失笑道：“你以為在宿舍呢，回頭赫連長老又該來找我麻煩了。”

皇帝蹭著他溫暖幹燥的掌心，說：“軍校那段時間是朕這輩子最開心的時候。”

被蒙在鼓裏的霍釗和元老院，還有一個搞不清楚情況但事事都依著他的曲星河，假如沒有戰爭，他們或許能用一種更溫和的方式完成社會變革，這時候兒女都成群了。

曲星河低聲說：“我也是。”

盡管他其實不記得，聽霍驍講過一遍後曲星河常想，人的一生有很多事情是迫不得已為之，他這一輩子並不一定總能做出恰到好處的選擇，但毫無疑問喜歡霍驍是他做過的最正確的決定。

霍驍生一肚子氣也沒能搜到的床照，曲星河見明煥一次就拿到手了。

船長混跡星際黑白兩道，敢孤身一人混進皇宮就是因為心裏有數，照片是她的底牌，真要輕易交出來，刑獄司第一時間就能把她削成片片。

同為星際頂尖黑客，當初船長一時好勝黑掉了銀狐的通訊器，把唯一的這張照片搞到手，為此還洋洋得意了好長一段時間。

不過這次從她被國安局查到了信號源，而曲星河與她往來的消息這些人半點沒察覺這事看來，不知道是這小子網絡技術長進了太多，還是當年其實就是他暗中放水。

倆人和好後，曲星河向霍驍坦誠他計劃從軍部辭職——自古上位者掌握了過多的國家機密，離開職位後難有善終。

反對黨往往趁機拿出些“證據”將人告上最高法庭，其中最敏感的莫過於通敵，這也是元帥之前分割清楚的主要原由，沒想到皇帝反應這麽激烈，曲星河只得作罷。

“這次帶你回去主要見見我父母，其他事就不用操心了，蔣涵幾個已經幫我安排好了，”曲星河說。

“辭職後我把過去補給你，好不好。”

霍驍咬住他的指尖，柔軟的舌尖舔過手指上的繭，曲星河的眼眸漸漸變得深沈。

“怎麽，擔心朕一言不合帶兵打了聯盟？”皇帝這話說得威脅滿滿，這次百萬大軍隨他出訪，明面上是護送元帥，實際上是為了震懾自由聯盟。

皇帝帶兵出訪，聯盟全面戒嚴。

自由軍團蔣涵將軍率領第四、第五、第二十六師共計八十一萬士兵嚴陣以待，軍部六十四位將軍到場五十二位，剩下的還在戰區的聯合國軍裏指揮剿匪戰。

星際迎接場面隆重，明面上是迎回元帥，實際上是怕皇帝打進來。

禦醫三令五申這段時間不能縱欲，還特地給元帥註射高濃度抑制劑，防止他被霍驍撩撥得被動發|情。

元帥是不會在意這種口舌之爭的，他的手不老實地朝霍驍衣服下的腹肌探去，轉移話題道：“你這個狀態練了多久，平時每天要花多長時間保持？”

皇帝警覺地豎起耳朵道：“問這幹什麽？”

“從前沒時間沒精力，”曲星河坦誠道：“等退休後我也打算練練。”

“不行！”霍驍險些彈起來，抗議道：“不許練！現在這樣就剛好！”

元帥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他這樣一笑，皇帝陛下就更較真了。他一把用力摁住衣服底下不安分的手，試圖商量道：“不是......你聽朕說，朕的就是你的，想摸隨時都摸得著，朕又不是小氣的Alpha，幹嘛還費這麽大力氣自己練？”

掌心那片腹肌手感緊實富有彈性，衣服擋住視覺上的那種沖擊力，曲星河忍不住又捏了捏，斜覷他，用剛才的話回他：“怎麽，擔心我練完之後塊頭比你大？”

皇帝想象了一下那副場景，聲音頓時高了八度：“不是！”

他耳朵尖都紅了。

透過他這副模樣，仿佛看見當年那個明晃晃暗搓搓在他面前炫耀肌肉的少年。曲星河終於忍不住了，他突然說：“霍驍，我感冒好了。”

“嗯？”

下一秒元帥攫著霍驍的下巴，吮吻上他的唇。

霍驍攬住了他的脖頸，隨即曲星河撬開他的齒關。

曲星河的吻溫柔中帶著強勢，是挑釁又是挑逗。倆人之間帶著猜疑和戒備，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接一場繾綣的吻了。

過了好一會兒曲星河才戀戀不舍地松開他，低聲說：

“甜的。”

就算整個世界都苦，只要你是甜的就好。

**

皇帝近期的忙碌來自於帝國內部新出現的不穩定因素。

“天狼星被攻破時，布宮十萬禁軍幾乎全軍覆沒，”皇帝一出事，偌大的布魯諾塞宮和八百萬將士連首都守不住，天狼星的國旗都被敵人踩在腳下，霍驍打完仗的第一件事就是問責。

即便沒有親身經歷，皇帝說起時還是無比沈重：“內閣和元老院被困在宮裏，最後是在首都星資本家工會的保護下才逃出去。”

暗盟集中火力炮轟天狼星時，民用機甲和飛艇到處亂竄，總有漏網之魚。

當時霍驍的身體在布宮裏的帝國科學院內，大型生物儀器設備一時半會轉移不了，是民間自衛隊擋在宮門外為禁軍拖延了時間。

每到動蕩時期都會產生政治投機家，帝國的這些資本家就是其中之一。

“包括戰爭後期帝國的軍費、基地建設、皇宮重建等，其實政府都在向民間融資，現在他們向帝國提出一些要求。”

能從銀河帝國這種體制下發家的資本家，本來就是血雨腥風中成長起來的，他們有膽略，更有敏銳的風險意識和投機意識，並且知道如何將自己的利益擴大到最大化。

這些人自詡功臣，趁著戰爭還沒完全結束，提出了要當“新貴”的要求。

老牌貴族掌握了大部分的國有資源，近年來卻在走下坡路，偌大的銀河帝國就指望著霍驍一個人，為了完成守護神計劃，丟失大量貴族財產的政府只得跟民間資本家簽訂合約，以維持流亡政府的運作。

“他們擁護霍家，主要是看中'正統'兩個字。”

星際工會內包含數以億計的民營企業，對帝國四大家族的沖擊都不小，這些資本家將會成為新的社會矛盾。

“民主國家由一群有主觀意識的人組成的，而帝國最大的問題是通過長期的神化皇權，讓很多人喪失自己思考的能力，”曲星河說起正事時又回到了那副嚴肅認真的樣子，話語平靜卻一陣見血：“固化思維是很危險的，布宮失去主心骨數月之內就丟失半壁江山，人民臣服於阿瑞斯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

霍驍沒有說話。

“對錯在歷史中都是相對的，帝國通過元老院監督皇權來規避沙皇政府犯下的錯誤，固然是一種進步，政府神化權力讓人民無條件服從，暗盟也同樣采取相似的’十二神’的體系——總的來說他們還更民主一些，但神秘主義並不能將國家帶領到更高的位置，□□在變革時能集中力量達到最快速的效果，高廈傾覆時也只需抽走那塊最重要的磚。”

國家盛衰無常，新興社會階層既是考驗也是契機，把握得好，銀河帝國可能實現銀河系歷史中第二次的政權巔峰，但要是錯過這個機會，帝國恐怕就像聯盟那樣走向沒落。

書房裏靜悄悄的，曲星河驀地回過神來，手僵在那一處。

聯盟軍權和政權分開，但帝國卻不是，霍驍是國家最高領導者同時也是軍部統帥。

曲星河只負責打仗，對於政事一直沒有過多幹涉。而理論上來說霍驍的本職工作是政務，打仗只是形勢所迫——不到萬不得已的情況，誰敢舍得讓皇帝親自掛帥出征。

“抱歉，”曲星河輕聲說：“是我僭越了。”

他是在聯盟長大的，對於帝國的專政制度本身就持否定態度。剛才一聽霍驍講國事，順口就把意見說了出來，恐怕又要惹得皇帝不高興了。

霍驍沈默了片刻，說：“你不用跟朕道歉，沒有一種國家體制是永恒的，就像沙皇□□下催生了聯盟體制，也成就了帝國的輝煌，假如能將弱勢轉化的話朕不介意多了解民主精神的優勢。”

“我們的社會制度處在著截然不同的兩個方向，但至少在讓人民過上更好的生活方面，還是能達成一致的，戰爭和恐怖主義傷害最深的是普通百姓，”霍驍的眼睛亮晶晶的，“你願意把帝國的人民當成聯盟的那樣愛護他們嗎？”

霍驍得到的回應是曲星河握住了他的手。

**

銀河紀元4266年初春，銀河帝國現任皇帝陛下霍驍親自將覆活後的元帥送回自由聯盟新首都星，順道對曾經的友邦首都進行訪問。

這是霍驍任期內首次正式出訪，也是“殺俘事件”後兩國領導人首次會見。

兩院終於承認元帥是自由聯盟不可或缺的人才和功臣，他們啟動了與帝國守護神計劃相似的秘密實驗。掌握著生物科技的政府卻擔心聲望過高的曲星河會走上獨|裁路線，於是率先一步在培育體上做了手腳。

這事原本只有個別機要人員知情，然而就在帝國的星艦與聯盟自由軍團交接的前一天，媒體鋪天蓋地全都知道了。

與此同時聯盟議會收到兩封郵件，一封是元帥的辭呈，另一封是來自宇宙IC1101 最高法庭的傳票。

曲星河一紙訴狀，狀告聯盟政府包括非法征集志願者進行人體試驗、違背人權法、試圖將培育體改造成Omega等十幾條罪名，指證材料羅列清晰，其中排在最前面的就是當年政府欺騙曲池夫婦成為SKID試驗體的事。

所有人都認為元帥絕不會劍指自己的國家，而曲星河這一波反擊打得議會措手不及。

元帥在抵達新首都後的第一件事，是郊區公墓，與他同行的還有遠道而來的帝國皇帝。

當天進入墓園的只有帝帥二人，此行程嚴格保密，附近一百多公裏陸空遭到軍隊的全面封鎖。為了不過多擾民，帝帥在墓園裏待了兩個小時後就離開了，他們在裏面說什麽做什麽，只有倆人才知道。

涉及到國家秘密，宇宙法庭並非公審，開庭前就與外界隔離。狂風席卷新首都上空，自由軍團護送元帥從軍艇中下來時，聯盟的記者已經把議會大廈停機坪圍得水洩不通，他們一擁而上把元帥和警衛兵圍在人潮中心，四面八方無數的鏡頭和麥克風都對準中間那名臉色蒼白的年輕人——

“趙議員說的是真的嗎？您真要舍棄自由聯盟轉投□□國家的懷抱？”

“您是以軍部的名義還是個人，是因為私仇嗎？”

“議會控告您證據作假，您對此有何看法？”

“您考慮取代議會實施軍隊獨|裁嗎？”

連守衛在議會大廈門口的憲兵都被這一景象震驚了。元帥穿著白色的軍裝，腰佩銀劍，在警衛員的護送下穿過人山人海。曲星河從不在無用的解釋上浪費任何一點時間，包括對公眾。

身後傳來尖叫聲：“——元帥閣下！您和霍驍到底是什麽關系？！聽說霍驍用強制手段扣押您十五天這是真的嗎！”

場面突然一靜，這道聲音就顯得特別突兀，曲星河剛踏上議會大廈門前的最後一級臺階，聞言腳步一頓。

你和霍驍到底是什麽關系。

穿過時間長河，他們曾經是對手，是戀人，在孤獨的時光裏是彼此唯一的陪伴。

曲星河微側過身來，對這些記者說出了庭審前唯一的一句話：

“他是我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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